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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文選】“權利行使理論”與用益物權生成機制研究
2021年07月19日 15:07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4期 作者:蔡立東 字號
2021年07月19日 15:07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4期 作者:蔡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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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法典》第1條開宗明義,在我國包括所有權在內的民事權利內容及邊界由法律厘定,也即所有權的生成和內容來源于國家的依法授予,國家享有依憑自己的意志裁剪所有權權能的合法地位和正當性基礎,這構成了具體列舉所有權權能立法的源起。所有權的權能具體而確定。將所有權分割為具體的權能,在本體意義上構成了所有權內容與效力的內在限縮。

  我國的所有權與用益物權的關系源于國家利益、集體利益與個人利益的辯證統一關系。這決定了以“權利行使理論”解釋我國用益物權生成機制更具合理性。

  (一)“權利行使理論”及其適應性

  權利行使旨在使主體享有之權利中包含的行為可能性成為現實,由此該權利發生實效,權利主體現實享有權利所承載之利益。

  依照《民法典》第130條,權利主體得依自己意志使權利所蘊含的行為可能性成為現實,實現其追求的利益,亦得處分該權利,與其他民事主體形成一致的意思表示,為后者設定獨立的權利,授權他人實現此種可能性。

  現代民法對權利的享有和權利的行使進行分別規制,權利行使是權利享有已被確證之后才會發生的問題。作為基礎性物權的所有權,其行使亦存在事實行為和法律行為兩種方式,即所有權人直接對所有物實施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等行為以實現權利,以及所有權人移轉所有權或為他人設定相應權利,如擔保物權、用益物權,這些為他人設定的物權具有對抗包括原權利人在內之第三人的效力。

  現代社會,所有權人以設立法定權利的方式處分其權利,將其所有之物交由他人利用已經成為普遍的權利實現方式,這使得以權利行使解釋用益物權的生成具有廣泛的實證基礎。

  權利行使進路中,用益物權生成于所有權人對所有權的行使,而不是所有權的部分權能與其分離。所有權人依自己的意志處分其權利,以為所有權設定用益物權負擔的方式行使權利便生成了用益物權,由此所有權仍保有完整的權能,并不失其完整性,只是在用益物權的范圍內,其某些權能不能向用益物權人主張而已。所有權的彈力性也不再是為了解釋所有權與用益物權關系,需要強加給所有權的專屬性質,而完全是所有權行使過程的當然之理。所有權人通過行使權利為所有權設定用益物權,自可通過行使權利終止用益物權。用益物權終止后,所有權的負擔解除,恢復其圓滿性。

  依循權利行使理論,將用益物權的設定視為所有權主體行使所有權的方式,可以有效地解釋和回應用益物權主體同時具有所有權主體成員身份的權利構造特質。為其成員設定獨立權利的方式行使所有權,構成了所有權主體行使和實現其所有權的典型方式。作為土地所有權主體的國家、集體依自己意志為他人設定用益物權,是獲得正當土地權益、實現土地所有權的法定方式,構成落實個人主體成員地位、最大化土地資源價值的必要手段。

  (二)“權利行使理論”對用益物權的闡釋

  首先,以“權利行使理論”闡釋用益物權的生成,保障了所有權及用益物權各自的完整性和獨立性。

  根據《民法典》第249條和第260條,國有土地所有權、集體土地所有權不能轉讓、抵押。對土地所有權的這種限制,意味著所有權人不能通過轉讓、抵押的方式實現所有權,這固然強化了所有權制度維護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功能,但也強化了權利人以其他方式實現權利的制度需求。國有土地所有權人為他人設定建設用地使用權,是通過為他人設定獨立權利的方式行使所有權。與之相同,集體土地所有權同樣不具有可轉讓性,權利人實現權利的方式同樣受到法律限制,立基于權利行使的邏輯,其可通過為他人設定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的方式行使并實現該權利。所有權人采此種方式實現其權利,縱然設立了獨立的用益物權負擔,但也只是由此限制了所有權部分權能功能的發揮,而所有權本體仍不失其完整性。權利行使理論亦能夠合理解釋不同種類用益物權之間的差異。無論是用益物權之間的內在差異,還是居住權、地役權設定及其內容的合同屬性,“權利行使理論”可以無障礙容納所有權人和用益物權人的意思自治,并據此對用益物權的內在差異提供有效的解釋。

  其次,以“權利行使理論”闡釋用益物權的生成,收納了用益物權權能優先于所有權權能的制度安排。所有權是用益物權產生的基礎性權利,但根據《民法典》第207條,用益物權一旦設定便成為獨立的物權,與所有權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受法律平等保護。用益物權權能由法律明確規定,是獨立的且為權利自身固有的權能。該權利并非依附于所有權的附屬性權利,相反,其真正需要對抗的正是所有權人的權利主張,權利人可以依據自己的獨立意志優先于所有權人對權利客體進行占有、使用、收益。如果將用益物權理解為所有權的權能與其分離而形成新的權利,就會得出用益物權的全部權能為所有權的部分權能,用益物權與所有權的權能相重合的結論。進而,所有權的權能充斥著用益物權內容,用益物權沒有自身固有的權能,所有權與用益物權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則失去邏輯前提和內在基礎。由此導致的直接后果是,在集體土地被征收場合,建設用地使用權人是否可以獲得相應補償,已經成為頗有爭議的問題。依循權利行使的邏輯,所有權人與用益物權人達成以設定用益物權為內容的合意,所有權人以行使權利的方式為他人設定法定的權利,未傷及其權利的本體,不存在將所有權的部分權能從該權利分離的問題。所有權人通過這種方式行使并實現了所有權,自應容忍用益物權人在法定范圍內對其所有物行使相應的法定權利。在土地被征收場合,用益物權人獲得獨立于所有權人的補償應無異議。

  再次,以“權利行使理論”闡釋用益物權的生成,打開了建設用地使用權收回等用益物權終止制度回歸民事法律體系的通道。依據《土地管理法》第58條,自然資源主管部門基于法定事由,報經原批準用地的人民政府或者有批準權的人民政府批準可以收回國有土地使用權。依循“權利行使理論”,建設用地使用權收回完全可以基于所有權與用益物權關系變動的邏輯達成,建設用地使用權既為國有土地所有權行使的產物,在具備法定事由場合,所有權人當然可以行使權利終止用益物權,使所有權權能恢復圓滿狀態。申言之,收回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可以擺脫土地行政管理模式,基于國有土地所有權行使主體身份,政府完全有權依憑所有權行使的邏輯終止建設用地使用權。此終止權內生于國有土地所有權的行使,以行使終止權收回建設用地使用權,為所有權行使的另一面向。由此,“權利行使理論”開拓了國有土地使用權收回的民事途徑,催生了用益物權從生成到終止變動邏輯的閉環。

  最后,“權利行使理論”將豐富化解權利沖突的制度資源,拓寬權利共存的制度空間。將權利行使作為與權利享有并行的制度,明確區分權利的享有與權利的行使,發揮權利行使的制度功能,將增加解決權利沖突制度資源的有效供給。權利的享有并不等于權利能夠行使,權利的行使可能受到法律及其他權利的限制。

  (三)“權利行使理論”視域下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建立

  以“權利行使理論”闡釋用益物權的生成機制,能夠突破用益物權體系的封閉性,增加權利體系的延展性,有利于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建立。

  隨著互聯網、特別是移動互聯網及其終端設備的普及,在數字化不動產登記支撐下,以“權利行使理論”回應具有中國背景的問題,凝練用益物權生成機制的中國邏輯,提供了社會主義公有制背景下通過市場機制配置土地資源的現實可行學理方案。

  以“權利行使理論”闡釋用益物權的生成,有利于用益物權制度的成長擴容。權利行使催生新權利,權利人依憑自己的意志得為他人設定獨立權利,允許他人依該權利利用標的物。權利的這一實現方式不限于所有權人為他人設定用益物權,完全可以延展至用益物權人為他人設定次級用益物權,由此得以創建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為實現對物的多元、多層次、多時段分割利用提供法權支持。

  不同主體對物享有多樣的權利,實現對物的多元利用是物權法的永恒主題,探索建立發達的用益物權體系是我國物權法發展的必由之路。人類對物之利用能力越高,對新型用益物權的需求就越強烈,也越現實,用益物權的種類及效力必將因應物之利用可能性的增加而不斷擴張,用益物權制度已然成為物權法中最活躍的部分。

  在“權利行使理論”進路中,不僅所有權人行使所有權可以設定用益物權,用益物權人亦得行使權利設定次級用益物權。至此,用益物權的生成擺脫了必須基于所有權分離其權能的束縛,就此拓寬了用益物權生成的渠道。用益物權及次級用益物權均為獨立的法定權利,不存在因所有權具體權能數量導致的絕對層級限制,且由于此種用益物權的生成機制僅牽涉權利的行使,而完全絕緣于母權的本體,因此,權利雖緊密相關,但各自的完整性均得以保全。這將豐富用益物權種類,促進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形成,極大地擴張用益物權制度的容量。

  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建立在我國有其特殊意義。土地公有制決定了物權法意義上的土地所有權只能由國家和集體享有,其他主體對土地的利用只能通過取得用益物權的方式實現,用益物權擔負著促進土地資源流通、實現土地資源合理利用的雙重任務。多層次用益物權體系將豐富土地流轉的內容與形式,有效滿足主體的多樣化偏好與需求,降低單一權利的過重負荷。如農地制度改革中,制度設計既要滿足農民離開農村、流轉農地轉業發展的愿望,也要保留他們依賴土地尋求安全保障的權利基礎,開通農民在城鄉間、農業與其他行業間的雙向流動渠道,建立具有風險緩沖功能的保障與過渡機制,在推進農地流轉的良性循環中解決發展與安全的矛盾,這需要將土地權利分置為不同內容、不同層次與不同期限的獨立權利,以滿足主體的多樣化需求,實現多元的政策目標。

  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建立不僅是我國物權法治建設的實際需求,調和了用益物權種類的有限性與社會對其需求日益增長之間的供需矛盾,也催生了社會主義公有制背景下以市場機制配置土地資源的科學方案。

  權利行使理論為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提供了可行方案。依循權利行使的邏輯,用益物權的設定是所有權人權利行使的結果。同樣地,用益物權人亦可以為他人設定次級用益物權,設定次級用益物權是用益物權人行使并實現其用益物權的方式。用益物權以及次級用益物權的設定意味著新型物權的創設。所有權人行使所有權為他人設定法定種類的用益物權,完全符合物權法定原則。用益物權人以權利行使的方式設定次級用益物權,由于新設定的用益物權可能無法歸屬于法定的用益物權種類,容易沖擊物權法定原則。因此,為避免“權利行使理論”指導的物權法實踐抵牾物權法定原則,需要用益物權體系在架構上調整,在類型和種類上擴容,增設對應于地役權的框架性人役權,以實現兩者的協調。

  民法典中的建設用地使用權、土地承包經營權、土地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居住權等五種用益物權均是特定權利主體利用他人所有之物的權利,其權利設定著眼于人與物之間的關系。從法律技術的角度觀察,建設用地使用權、土地承包經營權、土地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居住權屬于同一類型的用益物權,地役權則為另一類型用益物權,我國用益物權體系的構成應當以人役權與地役權的權利架構為邏輯線索。

  不同于內容具體確定的典型人役權,地役權屬于框架性權利,法律緩和了物權法定原則在地役權上的適用。毋庸置疑,“權利行使理論”支撐了地役權的生成。只有依循權利行使的用益物權生成機制,才能在理論上為當事人設定地役權預留自治空間。地役權依當事人約定設立,其權利內容取決于供役地權利人與需役地權利人之間的合同,而與所謂的所有權權能全然無關。在不存在效力瑕疵前提下,設定地役權合同一經生效便發生物權效力,合同約定由此轉化為地役權的內容。地役權制度最大限度地認許了權利設定者及權利享有者的意思自治,可以容納多樣化的權利內容。

  在地役權與人役權二分的用益物權體系中,“權利行使理論”同樣可以支撐框架性人役權的創設,這將為所有權人、用益物權人等行使權利開通新的路徑,進一步增強用益物權體系的回應性和開放性。特別是用益物權人不僅可以通過自己占有、使用、收益標的物以實現其權利,也可以通過權利行使的機制設定次級權利完成權利的實現。用益物權人為行使權利,可與人役權人達成設定人役權的合意。只要該約定不存在效力瑕疵,人役權經登記即產生物權效力。如此,將極大地擴容用益物權制度的容量。民法典增加的土地經營權等新型用益物權既可以被明定為用益物權的具體種類,也可以納入框架性的人役權。以框架性人役權支撐多層級用益物權體系的建立,將有效緩和物權法定原則的絕對性、僵化性,成就了用益物權體系的開放性、延展性。

 

  (作者單位:吉林大學、吉林大學司法數據應用研究中心。原題《從“權能分離”到“權利行使”》。《中國社會科學》2021年第4期。中國社會科學網 張征/摘) 

作者簡介

姓名:蔡立東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文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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